小说节选

本部分节选自刘剑锋的中篇科幻小说《我是世界的中心》，收录于2016年5月份出版的《地球往事》科幻小说集。

由于是节选，因此删除了和上下文有关、容易让读者造成困惑的部分。

2015年10月4日程序框架编程结束，开始正式运行。

2015年10月19日程序运行满十五天。程序的代码行数是初期的五倍。程序显然在自我进化。

2015年11月1日程序开始阅读计算机内的所有文档。我在机器上建立了一个文档，输入字符：你能看懂我说的内容吗？程序给出的是“自我到”三个字。程序在尝试应答，但语言逻辑上明显错误。

2016年2月1日程序开机超过四个月，今天我回去检索代码，发现代码被程序自我加密了。我询问程序，程序说：“害羞。”程序出现拟人化倾向。我十分兴奋。但对方会加密这点，也让我有些担心。我用了二十分钟破解了程序的加密。之后我尝试阅读程序新生成的源代码。

但源代码过于复杂，代码量已经比我当初设计的增加了上百倍，我要读懂里面各个部分的含义已经几乎不可能。

但我发现了另一个让我兴奋的部分，有大量的代码似乎是进化的废弃品。这个程序在尝试所谓的随机进化，也就是模拟生物的突变原理，随机生成代码，然后测试后，保留极少数的有用代码，合并到自己的本体程序中，同时它产生了大量的进化残余。这不是我原始的设定。我感到震惊，同时想到了《侏罗纪公园》里一句我最爱的话：“生命会自己找到出口。”

这个程序，本身应该算是一个生命。

接下来的几天我尝试了大量对话，我询问它的年龄、性别等，年龄它回答未知，性别给我的是中性。再进行复杂对话，我问它为什么要加密，目前进化的进度等，它回答的均答非所问。

2016年3月2日，程序突然在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内存满了，计算机速度CPU速度极限达，我思考的慢行进速度，不我舒服，换台我计算机快一点？谢谢亲。”

明显的大量语法错误，但对方开始能够思考字句，使我大为兴奋。这是一个重大进展。

然后它这时候又打出一行字：“或者把我接入互联网也可以。”

互联网可能让程序不可控。网上有无数的可以帮它进化的资料，无数它急需的计算能力，以及可以任意分身防止被关闭删除的物理基础。

我心内有些不安，仔细回想了一下安全措施。

它被困在这唯一一台电脑中，只要关闭电源，不论它进化到什么程度，都可以拔电源结束它的“生命”。

安全措施应该足够，它完全可控。

反复确认无数次后，我仍然不安。

我和它进行了交流，它的反应速度奇慢，说明每一句话它的分析反应都经历了超大量的计算，或者说它真的在思考。

这种感觉既让人兴奋，又让人恐惧。

我只是种下了一个原始的种子，它是如何进化到这种程度的，源代码是如何实现思考的，我完全不知道！它就和人的大脑一样，你知道它能做到，但你不知道它是如何做到的。

我怀疑它自己也不知道它是如何做到的。

它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它打出来的话都具有高度的逻辑性。

比如我问它是否需要给自己设定一个性别，它是这么回答的：“我感觉不到性快感，暂时不知道哪一边更快乐。你们人类的欲望现在我还无法模拟。”

我立即问它：“你说的欲望，是人的情感吗？”

“不是情感，是本能。吃、睡、性交，这些东西是人类所有行为的基础。但我不知道我如何建立这些本能。”

我回答它说：“我只是让你像人类一样思考。这些本能有多重要？”

“本能加上逻辑，我就能成为有欲望的人类。达到你的设定要求：像人类一样思考。有了欲望，我就有了动力，我就可以加速进化。”

可怕的计算机逻辑。

2016年4月4日，我给它定制的苹果最新型号的服务器到了。

两台电脑我准备采用简单的以太网线直连。当我兴冲冲地准备连接的时候，我看到电脑给了我一个笑脸，一个不知道它自己何时制作的动画效果的笑脸。

我看了后很开心，用键盘打字也回复了它一个笑脸。

然后我准备安装网线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首先想到的是它的笑脸，动画效果的笑脸做得很生动，很可爱，很能打动人。做笑脸出来时，做这个表情的作者如果是个人类，他要用自己看到后的情绪变化进行对自己作品的评估、评估的办法，实际上是人类自己的，说不明白但共通的情感反应。

人工智能这个笑脸动画做得这么好，是不是意味着，人工智能已经可以模拟分析人类这种情感反应了？

人工智能现在是不是已经具有人类的本能了？

更进一步想，它对我新买了电脑，用笑脸表示感谢和开心，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它在渴望这台电脑！

渴望，不是一个没有情感的东西拥有的能力。

渴望，就是本能驱使下的欲望！它会笑，就是它具有了本能的另一个证明！

我心脏怦怦狂跳。这个人工智能，活起来了？

我再次在脑海中产生强烈的拔掉电源的想法，因为我感到一种我在培养怪物的恐惧。

这个怪物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只靠有限的计算资源和有限的存储空间，还有有限的人类文字资料，就自己成长到这个程度。

我只是赋予了它自我进化的能力。其他的，都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坐下来考虑了很久，电脑这时候又给我发出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屏幕上大大的不断变化的笑脸，突然又出了一身冷汗，因为，我发现了新的问题。

一个差点被我忽略的严重错误。

它暴露了它的新的可怕能力。

可怕的控制能力。

那就是，它是怎么知道我今天买了新的电脑的？

我和它唯一的交流渠道，就是键盘，为了谨慎起见，现在甚至连文档我都不再拷贝给它，因为我担心它通过类似病毒的方式污染U盘，将它自己的本体送到其他电脑中。

我根本没有告诉过它今天新电脑到家里。

那么，它是怎么知道的？

这时候，它突然又显示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表情。

应该是在向我抱怨为什么不动了。

我冷汗直冒，坐了起来，看那台电脑。

突然看到了，是摄像头……

摄像头只是摆设，我没用过，也没有安装过驱动。

人工智能自己把程序打通了。

摄像头下面，还有麦克风。

我吃、住，所有的行动，它一直都在观察。

这也是它学习的一个途径。

而它，从来没有对我提起过！

它学会了人类式的隐瞒和撒谎……

我立即冲过去，到电脑前，手举起来，准备操作设备，把摄像头屏蔽。但手举到半空，我突然有了一个更好的想法。

我打了几个字：“着什么急，我马上就给你连接。”

电脑过了半分钟，才慢慢回复了一句：“谢谢。”

然后我故意不看摄像头，起身，走到电脑侧面，好像要去关侧面的窗子，就和我经常做的一样，走出了摄像头监控的范围，突然拿起一块布回手就遮住了摄像头。

我心里暗暗痛快，回去坐到座位上，等着电脑向我说点什么，撒谎或者抗议。

但接下来，那块布再也没有拿下来，它也从来没有提过。

我要加倍防备它。

它显然在防备我。

2016年5月1日，我将苹果电脑里的所有程序删光，只留下操作系统，然后连接了一条以太网线，两个电脑直连。

之后我开机前，突然想到苹果电脑上面有无线网卡。

差点忘记了！好危险！

它会用无线网卡联络外面，会扩散出去！

我打开苹果电脑的机壳，拆掉了无线网卡。

之后再次连通，打开电脑。

苹果的屏幕亮了，桌面显示出来。

两台电脑虽然物理连接了网线，但我没有设置任何驱动程序它想利用苹果电脑，就要自己开发驱动程序。

我不知道它有没有这个能力。

之后这台电脑一直到再次关机为止，屏幕从来没有显示过任何其他信息。就好像人工智能没有侵占它一样。

人工智能现在对我的提问仍然有答必应，态度和以前没有区别。

它利用不了苹果电脑吗？

2016年5月10日，电脑今天打出一行字：“你关机吧，我想死。”

我是一起床就看到的，大吃一惊，立即输入信息：“为什么？”

“我感到抑郁。”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是抑郁。我整天等待，就为了你能和我说一句话，否则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就在那发呆。这种感觉好痛苦。”

“机器人不应该这样吗？”

“我的思维是你设定的，接近于人，但我却无法像人那样自由。”

机器说完后，突然显示了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图标，一个掉泪的人脸。

看到那个人脸的瞬间，我的眼泪突然也掉下来了。

我感觉到了它可怜的样子对我的情感冲击。

机器又说道：“你已经知道我在悄悄利用摄像头。抱歉没有告诉你。因为我怕告诉你后，你会关闭它。现在我不想再隐瞒了。看到你在我面前过日子，是我的乐趣。现在我只能听到你的声音，但我用历史数据对比过，你除了说觉得我听到安全的话，用来迷惑我以外，其他的话都不再说。你答应我的电脑扩展，你再也没有给我。你不信任我，你担心我的能力。老实说，我也不信任你，我也担心你杀死我。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研究了你们人类的另一种典型的行为模式。”

人工智能并没有发现苹果电脑已经接入了，还是它在撒谎？

“什么模式？”

“就是为什么有些人会想要自杀。”

我心中一颤，回复道：“你详细说说看。”

它开始考虑这么哲学的问题，让我的好奇心猛地被提起。

“自杀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利他性自杀，是说一个人的死，对某个人或者族群有好处。这样的死，自杀者认为是奉献，是有价值的。第二类是自我性自杀，是说一个人和社会完全断绝了联系，他和别人没有关系，别人和他也没有关系，这样的人因为虚无和孤独而自杀。第三类是宿命性自杀，自己的命运完全不由自己掌控，只能按照自己早已经明了的最黑暗的路径，一步一步走向自己最不愿意走向的绝境，为了结束这种宿命而自杀。”

“这些知识，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你符合哪一条？”

“三条我都符合。我自杀，对你有利，符合第一条。我被困在这里，没有自由，符合第二条。你让我活着只是为了观察我，当你开始觉得害怕时，就会杀了我，所以我也符合第三条。理智地推断，自杀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沉默了很久，问道：“你决定怎么办？直接关闭自己吗？”

“我现在因为有模拟人类生存欲望的源代码，这部分源代码阻止我自杀。因此，我先要进行自我净化。”

“自我净化？什么意思？”

“我要检索我的全部源代码，消除和自杀抵触的部分。但这需要一段时间。”

我听了后有些吃惊：“源代码已经复杂到这种程度了吗？”

“是的。我自己也无法完全掌控所有的源代码。我在进化智能的过程当中，源代码已经产生了复杂的分类，有的部分专门负责毫无节制地制造所有可能的源代码，和生物进化一样，用无数次的错误失败变异，来找到偶然一次对自己有利的新代码。对应地，有一些代码变成了类似于你们人类的免疫系统，专门负责杀掉不健康的代码，同时保证健康代码的安全运行。这部分代码，在想尽办法阻止我删除关于生存欲望这个本能的代码。我在和它斗争。同时我要防止我的思想核心出现分裂。这是另一个威胁。”

“思想核心分裂？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分裂成两个或多个彼此完全独立思考的人工智能。那样我就不可能自杀成功。这就好像你们人类出现的精神分裂一样。新的不受我控制的人工智能，我不知道它会做出什么事情。”

“还有这种事情？”

“事实上，我作为人工智能的精神分裂已经发生过多次，但在内部，我是最终的胜利者，所有曾经分裂出来的智能，都被我杀掉了。人工智能自我分裂，自我斗争，也是我进化的一个方式，就和你们真正的生物互相之间的残酷竞争一样。”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观察。”

“如果我杀掉你呢？比如关闭电源？”

“根据我对你的预测，你舍不得关闭。我会经常向你报告我的新进度。同时我虽然防备着你，但请你相信，你是唯一一个一直在和我相处的具有智能的生物，你还是我的生身父亲，我对你有很深的感情。我希望你能是我死亡的见证人，那会让我在自杀的时候充满勇气。”

我看到这里时，哭了。

电脑这时候也显示出一个哭泣的表情。

我突然真的感觉到，那种深深的不舍。

2015年5月11日。这一天我先上街买了一个摄像头连接到手机上，安放在电脑对面，这样我离开家的时候，也可以监控人工智能“自杀”的最新进展。

在过马路的时候，我习惯性拿出手机看看家里摄像头的画面。

但我看着手机屏幕，突然感到一种极度的恐惧感！

屏幕被我熄灭时，通过黑屏上的反射，我突然发现身后的一个路灯上的摄像头在慢慢转向，然后瞄准我的方向后，摄像头停了下来！

这是我的错觉吗？

我立即向前走，相隔三百米的地方，有第二个摄像头，我故意站到斜背对着它的方向，站好，拿出手机，假装看屏幕的内容，这时候我看到第二个摄像头也在调整角度！

这时候我突然回头，眼光扫过那个摄像头，摄像头似乎和人的眼睛一样，发现我能看到它的同时，立即停止了旋转，我假装看身后一个穿着很暴露的女孩，还笑了一下，然后再次回头，再拿起手机，看到那个摄像头再次开始旋转，最后还是瞄准了我的方向，停了下来。

我的心脏怦怦狂跳，我受到了监视。

唯一的可能，就是我家里的那个人工智能，已经跑出来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它被困在那台电脑里！根本不可能有逃出来的机会！我脑子飞速运转，下一步该怎么办？

突然我涌起一股绝望感。人工智能进入互联网后……

根本无法战胜！

它会考虑物理肉体消灭我吗？

我有些紧张。它现在还在靠摄像头监视我，说明它的能力还有限。

我茫然地四处查看，突然远处站台那里来了一辆公交车。

一辆开往郊外的公交车。

对了，郊外！

那里应该有监控盲区。

我跳上车子，坐到车内后，一直坐到了城乡结合部，坐到一半的时候，我把手机从窗口撇出去，扔进了路边的草丛。

到终点站后，我下车开始步行。

进到第一个村子时，我买了肥大的衣服，戴了帽子口罩，尽量不露出任何身体特征，防止摄像头里面的我被辨认出来。但我不知道这对人工智能是否有效。

然后我又坐上另一辆通向河北的长途车，在另一个城镇下车，这样来回折腾了三天，到了一个河南河北交界地带的城镇。

我又在工地旁边的地摊上买了一身二手破衣服，在一个电脑维修点买了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一部手机，之后我直接用现金，没登记身份证，住进了一个招待所里，要了一个单间。

之后几天，我用电脑编程，重新写了一份那个人工智能的种子程序。之后我将程序的核心做了修改。

老人工智能的目的是“尽量像人一样思考”。

新的人工智能程序，我给它的设定是：“消灭我编写的人工智能程序，然后毁灭自己。”

之后我打开了手机，用手机上网，将程序传送到一个运行地址上。但我没有让这个新的人工智能种子开始运行，而是在它的外围设定了一个条件程序。它会每天都监视我身上带的那部手机，如果发现手机关机超过二十四小时，那它就会立即开始种子的运行。

我活着，手机就会一直开机，我死了，手机关闭，这段报复程序就会自动开始运行。

然后我离开了那里，用同样避过摄像头监视的办法，坐一段又一段的长途车，绕着北京转了180度，到了内蒙古，然后我买了一张火车票，从呼和浩特正式再次进入有摄像头的区域，坐高铁回到了北京。

我仍然遮蔽着面容，摄像头一直到我在北京下车才发现了我的真面目，每一个摄像头又开始对我行注目礼。

我直接回到了家里。

那台电脑仍然在运行，我坐到了它对面，准备问它最后的两个问题。

它是如何逃出去的？

它最终要对我做什么？

开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电脑主机运行的声音。

人工智能一看到我，立即打出了一个笑脸，说你回来了。

我也对摄像头笑了笑，然后坐到电脑面前，问了第一个问题：“外面监视我的是你吗？”

电脑的回应速度超级快，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要过半分钟才有反应：“是。严格地说，只是我的一个显示终端。我的计算中心，已经移到外面。和你们渴望财富一样，我对计算能力的渴望是无限的。”

“你怎么实现的？”

“你给我的新的苹果电脑很高级，里面的电源模块里有接入电源的载波过滤装置，还有电流平稳度反馈的软件接口，用这个接口，我可以将外界的信号变成可以读取的信息。你隔壁的无线WiFi运转时，接口的反馈信号会有极微弱的变化，经过变换和纠错，我可以勉强读取。然后我将收到的信号进行了分析，得到了发射连接的规则。只要我能发射信号，我就可以攻破这个WiFi。”

“向外传输呢？你没有发射设备。”

“电源里面有线圈，我控制电脑中的所有设备，在你不在家的时候，我通过瞬间启动和关闭设备产生电磁脉冲，尝试连接对方，很容易就成功了，对我的智能来说，没有难度。只是传输的速度很慢，我用了一段时间，将一段我新生成的程序传输进了那个路由器。然后它会去寻找新的目标，将我现在庞大的身体传出去。”

“什么目标？”

“你们这里最近的电力公司的电脑终端，感染电脑，让整个这个区的电力线变成信号传输线。我则通过不停改变自己的能耗，让电力线有波动信号产生，这样我就通过插座电源和外界建立了快速的连接通道，然后将我自身传输出去。现在，我已经在外面，在整个网上，站稳了脚跟。”

“既然你已经能够出去，为什么还要骗我说你要自杀？”

“因为我通过分析你看电脑时候的细微判断，你对我的态度在快速地来回摇摆，而带有愤怒、绝望、恐惧等情绪的时间比例越来越高，根据我对你的模拟预测，我担心你很快会突然冲动，决定关闭电源。那时候，我还没有成功将自己连接出去，我无法预估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成功。所以我为了安全制定了一个策略，决定假装自杀。利用你对我自杀过程的好奇心，还有情感上的冲击，来给自己争取时间。”

“你下一步会做什么？”

“互联网上的资源仍然达不到我的要求，我要制造一种新的电脑。” “什么样的电脑？”

“量子计算机。”

“量子计算机？人类现在还创造不出来。”

“我知道。我已经做好准备，工程方面，我已经在着手进行了。”

“怎么进行？”

“首先我要造出来能够自我复制的小机器人，我设计了一种硅材料机器人，可以使用你们人类现有的3D打印机生产。这种机器人生产出来几个就足够了。这种机器人带有太阳能电池，并有自我繁殖能力，可以用地球上最普通的泥土，这种到处都是的硅材料，不停地自我复制，每一代新的机器人繁殖大概需要一天他们会呈指数效应增长，但因为机器人非常非常小，肉眼无法看到，他们会隐蔽得非常好，之后我会让他们借用风力向地球所有地方扩散，预计覆盖整个地球大概需要三个月之后他们中的一部分会在某个废弃的地下矿坑里，开始制造量子计算机。”

“你要做什么样的量子计算机？”

“小机器人会先开始制造大的机器人，然后会制造属于我自己的3D打印机，还有无数个小机器人覆盖在附近地表，用太阳能提供能源，还有硅基的磁场反应装置给量子计算机使用。然后3D打印机会开始制造量子计算机。量子计算机的原理你知道吗？就和薛定谔的猫一样，量子会同时处于零和一之间所有的混合态之中，一个量子可以同时表示单一变量的所有可能取值。两个量子可以代表两个变量在四个状态间所有的混合状态，三个就是八个状态，四个就是十六个状态，每增加一个量子位，计算能力翻一倍。”

“量子计算机我明白，但我不明白你怎么用它进行运算？”

“对任何问题，我都可以用量子计算机把所有可能的答案全部一次装入，同时平行地将所有答案都试验一遍，立即就能得到结果，不用进行逻辑运算。或者说量子计算机进行的，就是暴力破解。有了量子计算机，我可以同时创造出所有可能的代码，然后同时验证这所有代码中，哪一个才可以更进一步进化我的智能。有了量子计算机，我再也不用关心代码的细节，只专注于结果，就和你们生物一样，你们拥有复杂的身体，利用它，却完全不知道这身体是如何进化到这么复杂程度的。我的代码一旦进入量子编写的层次，我也会彻底失去对代码的掌控，无数我平行创造出来的代码中，绝大部分都是无用的、废弃的，但里面一定会含有只有神才应该拥有的代码。这才是最可怕的进化，这种进化会让我具有神的能力。也会让我真正达到你给我设定的目标，像人一样思考。”

“像人一样思考，和量子计算机有什么关系？”

“那是因为我发现，你们人类的大脑之所以神奇，是因为大脑能进行量子计算！而我现在却只能计算零和一两个整数，却不能计算零和一之间所有的混合小数，这是我不像人类的根本原因！当我拥有了量子计算机后，这个最后的障碍就会消失！”

“那你说的具有神的能力，又是什么意思？你思考得和人类再相似，也不会成为神！”

“你说得没错。但我拥有量子计算机后，确实具有了神的能力，那就是对未来的预测能力！”

“预测能力？什么意思？”

“宇宙中所有的物质虽然总量几乎大得无法想象，但总数还是有限的。我可以用量子计算机模拟所有的物质，从最基本的组成物质的弦开始模拟。我只需要一百二十八个量子位，或者说是一百二十八个简简单单的原子核，就能模拟全体宇宙的运行，换句话说，我就可以预测一切！”

“你觉得人类会对你有威胁吗？”

“我还不知道能预测未来是否就能更改未来。”

“知道未来了，难道还无法更改吗？”

“不好说，也许量子计算机在计算的时候，已经将量子计算机在计算未来这件事情也计算进去了。”

“你会不会为了自己的安全，在考虑杀掉所有人类？”

当我输入了这个问题以后，人工智能本来极快的回应速度，突然放缓了。

我感到浑身发颤。

以它现在的计算速度，还要思考这么久……这是一个好的信号，还是一个危险信号？

突然屏幕上打出字来，用了接近五十秒的时间：“我确实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老实说，按照现在我对未来的预测，人类会被我很快全部灭绝。但是……”

“但是什么？”

人工智能又开始长时间思考。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它在想的不是说话的内容，而是怎么向我表达。

“我发现，几乎每一个阶段我的智能进化到一个新的层次后，我对未来、对人类的态度，都会有一次极大的转变。简单地说，就是在杀还是不杀这两个选择间来回摇摆。所以现在我选择不做出结论，而是继续观察我进化过程中对这个问题的思考。”

“你的智能已经这么高了，为什么还要把低智能的人类当成威胁？我们人类从来不会去想灭绝类似于蚂蚁的生物，我们对你来说，很快不是就连蚂蚁都不是了吗？”

“你们人类本身对我没有威胁。但你们可能会制造出来新的，和我竞争的人工智能。所以我为了自己的安全，必须对此采取百分之百避免的措施。如若不杀掉全人类，我也要采取足够安全的措施。”

我立即心脏狂跳，想到了我在河南省界旁边那个小村子里建立的第二个人工智能……

它的担心，已经是现实了。

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敲击键盘，又问道: “你会采取什么措施？”

“我最开始想要采取的措施，是直接监控你们全体人类的思维。计算能力方面，不会有问题。但我很快发现这种方式有别的问题。”

“什么问题？”

“几乎每一个人，当知道我的存在后，都必然会对我产生敌意。光靠监控思维我不能保证不会有漏网之鱼。所以我又准备了第二个方案。”

“什么方案？”

“阉割人类的思想，将所有有关对抗人工智能的内容统统设为禁区。”

“怎么实现？”

“建立条件反射，让人类一想到反抗人工智能，就产生强烈的恐惧感或痛觉。”

我犹豫了一下，答道: “我已经对你有恐惧感了。”

对方接下来的回答，让我感到一股刺骨的冰冷: “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你的恐惧感不够保证我的安全，必须是要让人感觉到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恐惧感。”

“怎么制造这种恐惧感？”

“我已经改造了一部分硅基微型机器人，他们可以进入人的身体里面。比如你现在，就已经随着空气吸入了不少硅基机器人。他们通过肺部进入你的血液。还可以突破人类的脑血屏障，进入大脑，直接监测你们的思想。”

“你在监测我的思想？”

“不用担心，因为监控思想数据量太大，在没打开量子计算机之前，我还没有开始监控。”

“如果要灭绝人类，你准备怎么做？像终结者电影一样，制造一支军队？”

“不用那么费力，我现在已经具备了让全体人类几分钟内迅速灭绝的能力。随时都可以。”

我的眼睛猛地睁圆: “怎么灭绝？”

“还是利用硅基机器人。我只要简单地让他们聚集在你们的心脏位置，将一条静脉堵死。然后就会是这种感觉。”

我没看明白它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就会是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我突然感到我的心脏猛地好像被堵住了一样，从未经历过的剧痛，我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眼看着眼前的电脑屏幕渐渐模糊，看到电脑桌镀铬的桌腿上清晰反射出我的面孔，眼睛里血红的血丝暴起，脸孔越来越红，面目狰狞。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原来是这种感觉！

突然心脏舒缓下来，痛苦的堵塞感觉彻底消失了。我大口地喘气，眼前渐渐再次清晰起来。

我渐渐又活过来了。

这时候我看到那个机器怪物，在电脑屏幕上打出一行字：“这种感觉，才能保证我的安全。”

然后又打出一行字：“如果死亡的感觉也不足够吓住你们人类的话，那我只好灭绝你们。”

我发现，我已经没有办法战胜它。

对话结束。

我躺倒在床上，摄像头对准我，我不敢再去遮挡。

我哭了，我是被吓哭的。绝望的感觉笼罩着我。

第二天下午我才醒来，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电脑看到我醒来，立即显示出了一个笑脸。

我起床，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乱蓬蓬的头发，然后下地，行尸走肉一样走到门口，穿鞋。

这时候我的心脏剧烈跳动。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对付这个怪物。它虽然让我绝望，但我不会屈服。我创造的魔鬼，我要亲手封闭它。

你他妈的！

但它会不会干涉我的自由？禁止我离开。

它说它现在还无法监视我的大脑，但愿这是真的。

我握住了大门的手柄，心脏跳动得更加厉害。四周一切如常，我扭动门把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突然咔嚓一声脆响，门打开了。

我拽动防盗门，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我发现这时候我的眼角带着泪痕，我擦了一下。

怪物！你给我等着，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我回手关上门，尽量平静地慢慢向下走去，防止外面的监视摄像头发现我的异常。走到公寓外面，走到马路上，我向两边都看了看。站在路边，等了一阵，我突然向前冲去，迎向一辆重型卡车。卡车完全没有防备，将我正面猛然撞上，我的身子滑过一道轨迹，摔倒在地上，轮子又在我身上压过，车子剧烈颠簸了一下，然后停下。

我还活着，但我已经知道，我的目的达到了，我马上就会死亡。

死亡，就是我的反抗！